《雨天炎天》:村上春树的土耳其自驾之旅(图)

2017-07-24 13:45:38    所在频道:  名人观点频道    来源: 文汇报   作者 :   
http://www.ccitimes.com/uploadfile/2017/0724/20170724015040727.jpg
《雨天炎天》[日]村上春树著 林少华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
  《雨天炎天》是村上春树记录他和朋友在希腊与土耳其自驾旅行的随笔集,以独特的视角展示了希腊和土耳其的人文景观。如果说在希腊村上春树感受的是宗教,那么在土耳其感受更多的则是政治。宗教关乎人的精神本源,政治是驱使人的外在力量。此次旅途中村上春树对二者的体验和思考,催生了他后来的长篇《奇鸟行状录》。相比于小说中的村上春树,这些游记中的村上春树显得更为真实,乃至琐碎而亲切。
 
  土耳其的士兵
 
  土耳其是兵多的国家。除了实行战时体制的,如此到处是兵的国家我想怕是没有的。不光兵多,警察也多。总之穿制服的人多得不得了。基地数目多,在街上转来转去的兵多。
 
  土耳其严禁拍摄兵和警察。所以想拍摄街景的时候,原则上必须首先确认有没有兵和警察,否则就要被警察或兵拉走接受盘问,一把抽出胶卷。即使主观上完全没打算拍摄警察,但若镜头上有其形象进入,也要触霉头。浪费时间,心情也糟。在伊斯坦布尔我们也曾有过一次这样的遭遇。他们可是很认真的。
 
  就一个个士兵来说,我们周游土耳其期间,在同他们交往过程中几乎没有什么不快。他们质朴、喜欢亲近人、有旺盛的好奇心——土耳其人终究是土耳其人。从远处看的确显得剽悍和冷酷,但凑到身边交谈起来,就可知道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土耳其乡间青年,一看就知是老百姓的子弟,看脸即可看出。这么说或许不好,他们是同钱财和知识没多大关系的青年人,而且总的说来长着极其亚细亚式的面孔。我觉得他们绝非想当英雄那一类型。他们看起来完全是个孩子。
 
  我们用车拉过好几次徒步巡逻的士兵。说来难以置信,土耳其服役期间的士兵要徒步巡逻。一般两人一组提着机关枪和地雷在烈日炎天下无精打采地走路。车一来他们就扬手叫停,让我们把他们送到目的地。起初见他们挥手我们以为要接受检查,慌忙停车。但他们大多只是请求“能不能送去基地”。态度随和得很。因为同路,让他们搭车一点问题也没有,只是放在车板上的机关枪口对着自己脖子——就算上了保险栓——叫人很不是滋味,握住方向盘的手渗出汗来。
 
  在东部国境,我们一天遇上了十多次检查。每次都有枪口对着。不过胆战心惊的只有一次。那是被戴贝雷帽的特种部队拦住的时候。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兵,他们是精英,是真正的行家。首先眼神不同,那是能够把对方浑身剥光的眼神。而且长的是欧洲人脸型。冷冷的蓝眼睛。他们彻底核查了我们的护照。彬彬有礼,泰然自若,然而令我们一阵胆寒。紧接下去由亚洲脸型士兵检查的时候,我莫如说为之释然。护照也没好好看一眼,只管好奇地往车里打量,并问一句:“喂,没有烟?”我说没有。于是他便遗憾地咧嘴一笑,做出放行的手势。情况大同小异。
 
  从多乌巴亚泽特开往凡湖途中,要通过离伊朗边境仅一公里的地点,是距伊朗边境最近的地点。这里的警戒异常之严。从这里到哈卡里,士兵被游击队打死——土耳其人绝对不向外国游客透露——并不罕见。检查站比比皆是。糟糕的是我们走错一条路,没走正路,而从更为偏僻的国境一侧遍地岩石的山路通过。没走多远就有一个检查站,手持自动步枪的两个士兵蹿到路面,用枪口对准我们喝令停车,脸色高度紧张。比检查站高出一截的地方堆着沙包,架着机关枪,枪口同样对着我们这边。亚洲脸士兵面无表情地拿过我们的护照,递给悄然从里面出来的欧洲脸中尉。中尉看样子二十五六岁,一副知识分子模样,显得有点疲劳,头发乱蓬蓬的,睡眼惺忪,好像刚刚过完夜生活回来,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剽悍之人。中尉“啪啦啪啦”翻护照翻了好一阵子,然后用英语问我们去哪里,我们说去凡湖。他看一会儿我们的脸,然后让手下士兵查看车后座行李。查得不很严,但还是大致查了一遍。脸色都那么难看,紧绷绷的,中尉不知如何处理日本人,再次盯视护照。士兵等待他的指令。士兵共有十人。
 
  我心生一计,问中尉“可以给您照一张相吗”。因我觉得大家都那样紧张,而我这么轻松地来一句说不定反而有效果。若我们紧张起来,对方更紧张。没指望能够拍照。想必对方回答“NO”。因为此前我尝试几次给士兵照相,每次都被拒绝了。
 
  不料这么一说,“夜生活”中尉竟绽出笑容,说道:“啊,照相?可以呀,照吧!”周围“亚洲脸”士兵们听了也都对视一笑。于是场上气氛陡然一变。检查也好身份盘问也好都不翼而飞。我也没以为这招能灵。归根结底,大家都很喜欢照相。形貌剽悍的中士也好乡下人长相的普通兵也好,都把自动步枪扔在那里,友好地照了张纪念相。
 
  纪念相照罢,中尉命令一个士兵拿茶来。在国境警备队被请喝茶是很少有的事,加之好像蛮有意思,于是我们决定在这里坐下来品尝土耳其茶。我、松村君和中尉坐在椅子上喝,士兵们围成一圈定定地看着我们。
 
  这时间里,中尉从宿舍拿出两架照相机。美能达和尼康。据松村君说,是不太差的老型号。
 
  “好厉害啊!”听我们这么说,中尉高兴地咧嘴一笑。有人这么说他分外高兴。一笑,更显得年轻些。
 
  “我嘛,喜欢照相机。”中尉说。于是话题转到他的照相机和松村君带的照相机上。看来此人颇有情趣。他说自己是伊斯坦布尔人。大概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吧。被征到天涯海角一般荒凉的山里边同土里土气的士兵终日相守,想必他感到忍无可忍。心情完全可以理解。的确,方圆几十公里,除了养羊的村庄一无所有。况且常有游击队出没,又不能跑去别处散散心。肯定怀念伊斯坦布尔的霓虹灯。
 
  又过了一会儿,一个皮肤微黑的乡下脸士兵走来,笑眯眯地用日语说出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”。一问,原来他在练空手道。“练了四年松涛流。”他说。松村君是空手道的有段之人,遂说:“那么,请造个型看看!”于是微黑士兵大致造个型出来。我问如何,松村君说:“太差了。练四年还这个样子,根本无可救药,基本功都不行。”实在看不下去了,松村君便指导他造型。毕竟是由空手道老家的日本人指导造型,可以说简直等于由密西西比出身的黑人指导布鲁斯吉他的弹法,由阿伦·拉德指导手枪的快射。他激动得浑身颤抖。这种边境的守备队,再等十年怕也不会另有日本人来。“腰再下沉一些”、“双腿合拢,别让人踢去中间”——如此用日语和英语适当提醒着练习时间里,不觉三十分钟过去。我刚要欠身,中尉说再饮一杯茶如何。看样子他还想说一会儿。松涛流士兵也想继续练空手道。但如此下去是没完的,决定就此起身。一来想趁天黑前赶到凡湖,二来他们可能叫我们住在这里。
 
  临走时,大家站成一排热情挥手相送,我们也友好地挥手告别。
 
  那位中尉大概现在还在那荒野正中央百无聊赖地执行国境守备任务,那位乡下脸士兵还在每天叫着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”练习空手道。
 
  旅行必备万宝路
 
  世间充斥着各种旅游指南册,上面充斥着各种资讯。有用的资讯诚然有,但无用的也相当不少,最多的是似乎有用而实际无用的半截子资讯,还有以偏概全的资讯,从别处找来的二手资讯。顺便说一句,日本的旅游指南写得相当乏味,而外国的旅游手册——我是说总的说来——文笔幽默,即使作为读物也蛮有意思。
 
  话说回来,从旅游指南中分辨哪种资讯有用哪种没用是很困难的事,特别是第一次去的国家(一般正因为是第一次去的国家才看旅游指南)就更加困难。另外,所谓有用没用也因旅行的种类、目的、时间以及每个人的性格、体力而异。对所有人都有用的旅行资讯或许并不存在。我在希腊旅行时,背包里总是带着寿司盒饭附带的那种微型酱油瓶,在餐馆吃鱼时往上面一淋,相当管用。但对于认为多此一举,认为去哪个国家就直接用哪个国家的东西不就得了那一类旅行者,这资讯恐怕实属多此一举。
 
  不过,对于打算长期在土耳其旅行的人来说,有一个资讯绝对有用——不管你吸烟不吸烟都要带一条万宝路去。这可大有帮助。进入土耳其之前我在一本旅行指南看了,半信半疑地在免税商店买了一条带去,果真帮了大忙。因为在土耳其递烟是友好的第一步,特别在乡下,万宝路有很高声誉。别人小有亲切表示,给钱可能失礼,况且也不知给多少合适——这种时候若给一盒万宝路,一般事情都可了结。作为对方允许拍照的回礼,万宝路也OK。受到士兵检查而时间可能拖长时说一句“不吸烟?”笑眯眯递上一支万宝路,一般即可顺利过关。简直是魔术香烟。若问为什么必须万宝路而云丝顿就不行,我也答不上来。反正我总觉得非万宝路莫属。大概万宝路是一种象征,大概。
 
  Come to Marlboro country.意为“光临万宝路世界”(广告词)。这万宝路现象越往内陆去越明显。在安纳托利亚东部旅行时,从小孩子到垂死的老人、从羊倌到士兵,看见人就把两只手指拿到嘴角做出吸烟姿势,问有没有烟。都给起来没完,当然不给。问路和允许拍照等有求于人的时候才给。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讨烟那么积极。因为烟并非供应不足。听说过去曾经不足,如今哪里都有烟卖,去小卖店即手到擒来。然而大家偏偏讨烟。也许住在乡下的人穷得没钱买烟。若是我,索性戒烟就是。但在土耳其,好像几乎不存在戒烟这一意识(旅行三个星期,只在伊兹密尔附近见到一幅画有吸烟骷髅的戒烟运动广告画)。男人基本百分之百吸烟,递给一支,拿起挟在耳上,再取一支叼在嘴里点燃,有时问有火么,便用打火机为他点上。而若递打火机过去,基本有去无还。这不是夸张,在政府或餐馆桌旁曾被借去圆珠笔一用,为讨回来费了好一番周折。
 
  同样在安纳托利亚东部的乡间,一次被铺天盖地的羊群堵住道路。我们前面是开梅塞德斯·奔驰露营车的德国人,他们也寸步难行。反正到处是海一般的羊群。目睹数量如此之多的羊群,前前后后仅此一次。触目皆是羊、羊、羊。几个骑驴的羊倌和大牧羊犬在羊群前领路。我们也好德国人也好都对准羊群拍照。不料羊倌走来,说拍照要给钱。德国人无奈地给了一点钱,我们把剩的五六盒烟统统递去。这羊倌一看就知是个贪婪无耻的家伙,继续索要。说没了也死活不肯让路,最后竟提出必须买下一只羊,简直岂有此理,只能逃走。
 
  这类羊倌一般都不是好惹的。目光敏锐,炯炯发光,俨然游牧民族的后裔,脾气也似乎暴躁。给这等人一支烟,会连讨几支。小孩子也非等闲之辈。一次开车穿过偏僻地带的羊倌村子时,可算大触霉头。我们刚刚进村,一群小孩不知从哪里蜂拥而来,站在车前不动。刚放慢速度,结果全都死死趴在车上,叫道“烟、烟、烟”,叫“衬衫、衬衫”的人也不少,还“砰砰”敲窗。但若停车就麻烦大了,只能强行突围。而突围时万一压了孩子可不得了,很可能被周围大人们活活打死。在这世界尽头般的地方丧命,肯定被草草埋了,尸体都休想找到。别开玩笑,我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。即使侥幸被警察带走,这回等着你的就是臭名昭著的土耳其监狱。在土耳其一旦惹出伤亡事故,无论理由如何,一辈子就算报销了,务请小心——有关之人刚刚这么忠告我。
 
  总算在没碰伤孩子们的情况下突围(最后把一个趴在后窗上的家伙推下去了)之后,他们紧接着往车上扔石头,险象环生。
 
  这个噩梦般的村子的名称忘了。地图上没有的地方。我们是迷了路(或者不如说是受了牧羊少年的误导)才进村子的。他们何以拼死拼活地讨烟呢,莫名其妙。反正我有个忠告: 去土耳其务请带万宝路。

创意时代(中国文化创意产业网)声明:此消息系转载自新闻权威媒体,创意时代(中国文化创意产业网)登载此文出于传递更多信息和进行学术交流之目的,并不用于商业用途且不意味着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。文章内容仅供参考。如不慎侵犯第三方权益,请与我们联络,我们将第一时间进行处理。更多消息,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关注